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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在开始,认识吴青峰

在12月6日的首场个人演唱会上,吴青峰对观众提了个不合俗常的要求:不要拍照录影。大屏幕耳提面命之后,他登场。几首歌过后,他再次重申:不要拍照,否则来年会比较衰一点哦。有倒霉的观众甲被他抓住现行,勒令删掉,要左右邻座监督操作并确保垃圾箱清空。台上吴青峰就拍照问题说了很多话,严厉与戏谑交替,说是开玩笑的,其实很在意。
能在大型场馆开唱的华语音乐人中,以这样与众不同的方式与观众沟通,亮出“并非买了票的都是大爷”的明确态度者,唯独吴青峰。
不让拍照的理由很简单,他希望大家不要“透过手机来看我,要用肉眼来认识我”。影像、声音,与个体创造与劳动有关的一切,都不可以随随便便复制。

本文图片由主办方提供
如果说这场《太空备忘记》演唱会制造了从头到尾的完整剧场体验,不许影像的宣告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它表明吴青峰的勇敢:敢跟主流认同对抗,态度坚定,尽管心里可能也是有点怕的。谁知道坐满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五层的浩荡观众中,有多少是他的老粉(老粉都知道他不爱被拍),有多少只是路人粉?演唱会谢绝拍照就像过年不让放鞭炮一样扫兴,扫兴是明星的大忌。
当绝大多数人都想留下影像,宣布在场时,吴青峰却只想让大家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当下。他在每个人的座位上放一个棱镜,代价不菲,却没有明确用意。或许只是想让大家透过多棱的介质,更新观看的体验。
不过,虽然不合俗常,他古怪的坚持是对的。吴青峰实际上试图在奔驰文化中心建造一个沉浸式剧场,而我们都心知肚明,考虑如何取景拍照和上传社交媒体会大大影响浸没的体验。
乱哄哄开演前,已有身着统一制服的舞者以不一的速度游走于场上,模糊了候场与开场的界限,提醒尚未进入状态的观众,好戏已经开始。
临近尾声处是一张“地图”,由贯穿整场戏的神秘编码拼成。吴青峰不仅打出每首歌的创作年月日,还附以序号,表明这是自己的第几首创作。编码地图壮观,似以此反驳歌迷大众对他“不满”的一种:苏打绿解散之后,吴青峰的歌变味了。

编码不会说谎,很多“吴青峰作品”写于他的大学时代,与“苏打绿”不分先后。编码还传递另一个重要信息:会记录自己每首歌详情的人,一定是个超级完美主义者。
果不其然,他在整场演出设计上花的心血,超过多数在此开唱者。变幻灯光打出“冰屏”,缓缓扫过观众席。空间被薄如蝉翼的片状光芒分割,令身处其中的人仿佛围绕舞台旋转。当邻座观众伸出手欲感受拂来的一整片青紫色光线时,吴青峰的沉浸剧场打造成功了。
他不是第一个搭建中央四面台的人,但别人的四面台往往致力打造绚丽幻境,吴青峰的四面台模仿的却是小剧场的舞台,私密,观众沿缓坡环绕席地而坐,只不过比普通小剧场大了数十倍。
舞台设置与灯光循同样的思路,不同块状体合成的异形台具有移动、拆解、重组的功能。它给人的感觉是,吴青峰小小的,他脚踩并不稳固的土地。这个十分敏感的人站在了地壳运动剧烈的板块,随时面临上升、下降和移动的变化。这样,即使当他高高站在空中,也是一副有点脆弱的样子。不像别的明星,此刻该是国王和王后的姿态。
吴青峰不能唱苏打绿的歌,这是现代音乐产业制度下的法律制约(虽然仔细想蛮奇怪的)。没想到,除此之外他的创作也有那么大的体量,填满三小时的长度。虽然观众可能无暇细读每首歌的创作年代,但认真听的话,这些歌仍能自然凸显吴青峰创作脉络的变化。

今年新专辑《太空人》里的歌气质独特,不易混淆。它们由电子鼓富有弹性的声音和大量弦乐结网而成。它们的主题鲜明,是孤独的疯子写下孤芳自赏的传记。
这种疯具有现代疯病的典型特征,不是麦克白被幻想侵蚀心灵的偏执,也非科利奥兰纳斯被憎恶点燃的狂躁。它是被脑海中滴答滴答持续不断的声音逼入疯狂的现代典型病征,是情愿不理解、不体察、不涉猎的僵硬心灵。是突然变声,仿佛“有一只乌鸦/咿咿哎哎/叫了起来”,怪异,但是司空见惯。
吴青峰这个写词人翻检种种典故吐露心声,纳西索斯、巴别塔、庄周梦蝶,比从前更恣肆地容许想象力爆炸,用对待舞台的方法对待词语和句子——拆解后重组,乐此不疲。太丰富的想象力和枝叶披纷的词藻有时会减弱一首歌质朴动人的核心,但是创作这张专辑时的吴青峰状态佳,沉浸在极度欣悦的状态中,干净明亮的旋律线中和了词藻的纷繁。编曲的美感与歌曲一致,以轻盈丰富的节奏推动,披挂一身亮闪闪的合成器音色,像一棵圣诞树。
首场演唱会现场,这些观众几乎没可能跟唱的新歌非常耀眼。它们接近住在吴青峰心里的那个吴青峰,不好懂。所以他索性跟随歌曲的走向,把身体放开,让那副遭过非议却真的很棒的嗓子自由发挥,完成很难的唱段时亦自然而然,没有惊吓。
吴青峰唱写给别人的歌《十七》《不及雨》很动人,它们更符合大众对流行歌曲的期待—共情。《那些花儿望春风》与《花田错》的改编也很好,各种风格的杂合像意识的流动不可遏制,片段间有暗自勾连的韵味。

这是一场值得坐到最后的演唱会,不管是不是吴青峰的粉丝。只有像他这样敏感又执着的人才能做出这么一场戏,既流变(像他的白色套装随时被舞者们用油彩涂抹),又凝练(舞台各部分有机的运动美极了);展示自我的表达欲极强(那串意味深长的编码),不惧大大方方展示脆弱和矛盾(习惯先表明态度,再用“开个玩笑”试探反应、缓和氛围,继而表态“我是认真的”的人都蛮脆弱的)。
对像我这样从前不了解吴青峰的人来说,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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